艾芙有些犹疑地打量着眼前之景,希洛也沉默不语地轻皱眉头。

“你确定是这里吗?”白色雾气从艾芙口中呼出,随后消散在深冬的冰冷空气中。

“我觉得应该没有错,”希洛虽然这么回答,话里却显然带有怀疑的意味,“弥亚的极北,村庄东北方向约十里,接近两国交界处……”委托书在她手中哗啦哗啦地展开,她来回扫视着那短短一行,“应该……没有错。”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
艾芙也凑近那张布满折痕的委托书进行再次确认。与从前相比,这次的巡查官有些不负责任,情况说明仅有“此地会有恶鬼袭击过路人”这样一句话。没有提供任何可用的线索,对“袭击路人”的具体记录也丝毫不提及。这些缺失的信息让两位执行官遇上了很多麻烦,单是找路就浪费了不少时日。

最终,当两人在密林中搜寻了近半日之后,才终于抵达目的地——一片废墟。

空气中仍残存着若有似无的焦味,被烈火灼烧过的房屋勉强支撑在漆黑焦土之上。当风袭来时,总能听见某处传来劈啪作响的声音,不知是哪里的什么部件掉了下来。

只消粗略的一眼,艾芙就断定其中不会有活人了。沉默半晌后,“我希望里面没有尸体。”她发出一声叹息。

希洛抿了抿嘴,神色有些凝重,“希望如此。”话音刚落,她向前踏出一步。艾芙紧随其后,走入这片村落的废墟。

扑面而来的焦炭气息令人联想起室内温暖的火炉,以及柔声细语的床边故事。然而艾芙眼前所见,绝对与那些美好完全背道而驰。许多屋子都脆弱得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阵袭来的风若是再大一些,它们就会轰然倒塌。而更多的房屋则已经实现了这个过程,堆砌成满地的废砖烂瓦。从废料堆中突出的横梁木与立柱张牙舞爪着,阻拦了原本就难以辨识的道路,断裂处参差不齐的尖锐木刺更是险些让人避之不及。

艾芙努力注意着脚下的瓦砾,好几次都差点被头上的障碍物撞到。无暇顾及周围的她在又一次被绊倒时挥舞着双手企图维持平衡,结果还是没能坚持住地向前倒去。幸好,她撞上了走在前边的希洛,这才避免了落入石堆之中被刺伤以及沾满一身灰的结局。重新立稳后,艾芙正想对希洛表示歉意时,却发现希洛呆立在原地。

艾芙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,于是向前走了几步,与希洛并肩而立,而后顺着她的视线朝前方望去。

一开始,她以为那不过是又一堆废弃后倒塌的建筑遗体。后来她才逐渐意识到,她的双眼与光线诚实地将事实传递到大脑,但大脑正在欺骗自己。在那里堆积起来的不是砖瓦的残骸,而是被烧毁的碎骨;从中伸出的也并非梁柱,而是一根根人骨。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的脑海之中发生了无声的爆炸,然后她开始像缺氧般地头晕目眩,心中不住作恶。

突然之间,一片黑暗阻断了她的目光。“别看了。”希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,在艾芙模糊的神志之中注入一丝清醒。她这才发现,在皑皑白雪之中,自己早已满身冷汗,急促而粗重地喘息着。

她被按住肩膀调转了一个方向后,眼前的手移开了。顾不上那么多,她径直在一块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木块上坐下,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。等到平静下来之后,艾芙深呼吸一口气,做好了心理准备,朝着正蹲在尸堆前调查的希洛走去。

“有什么发现吗?”

闻声的希洛回过头,“你还好吗?”

“没什么大问题,”艾芙故作轻松,“……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。”

希洛轻轻点头,又转向了尸堆。“他们曾试着爬离火源,但是没能逃走……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引燃的。”

艾芙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,“但是,是什么人……会做出这样的事?”

“一场火,什么都不留下,”希洛抬头四顾,“这不是一件容易事,但疑因还是不止一个。可能是犯罪团伙趁战乱洗劫小村落,也许是一场单纯的没有来得及阻止的意外,还有可能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艾芙顺势问道。

希洛迟疑了一会儿,“没什么。”她摇了摇头,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,“空说无凭,我们还是去寻找更多线索来得出结论吧。”

于是两人在焦黑废墟之中漫游了一阵,结果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更多的尸体。光是看着他们就能令艾芙联想到他们生前曾是怎样的绝望:面对轰然而至的烈火,人们四处疯狂逃逸,结果造成踩踏事故,不小心跌倒的人在能够站起来之前就被惊慌失措的人来人往踩死;一些无处可逃的人们则只能寻找封闭空间躲进去,以为这样便不会被火烧着,却被活生生烤死;更有人躲进了自家的水缸,最后被活活煮死……如此惨状,比比皆是。

这已经不是人类的死法了。艾芙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恶心,希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
除了那些死状凄惨的遗体,她们还在废墟里找到不少贵重金属,它们可能曾是人们的首饰,尽管被高温烤融变形,却还是从火里留了下来。

“不是强盗。”希洛蹲在一堆瓦砾里,盯着刚从泥土中挖出的形似积水的金说道,“这里的地形也不会使得意外生起的火蔓延到如此地步,所以是有人在多处主动点燃了火。外加这里地处两个交战国的边界,最后的可能是……军队所为。”

“敌国军队屠杀了这里,却没有拿走值钱的首饰?”

“不是敌军,”希洛缓缓地摇头,像是早就知道艾芙的反应,“是本国军队。”

艾芙屏息,颤抖着声音说道:“我……似乎记得,确实是有这样的一种战术,旨在破坏任何可能会为敌军所用的物资,农作物、遮蔽所、交通要道、工业资源,甚至是人……”

“焦土战术。”

希洛说出这个名词的瞬间,艾芙便清楚地回忆了起来。她知道这个战术,也许是在某本书里看到过,也许是与她生前有什么联系。她不住地摇头,“我不懂。”她的声音还在发着抖,“如此的……丧心病狂。”

“战争时期不需要人性,一切手段,只为胜利。”希洛低垂着眼帘。

艾芙不敢置信地看着她,“难道你也会这么做吗?”

希洛仰头,定定地凝视她,“必要时刻,如果我不得不这么做的话,我会的,但是那一定是在保证普通百姓已经撤离、目标是一座空城的前提下。一般的军官应该都会这么做的,但是这里……我也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
恶寒令艾芙的背脊一阵发麻,“无论如何,这些无辜的人只会成为劫难的遭受者。”她感到愤怒,胃里非常的不舒服,但仍然注视着那些尸体,仿佛自己此刻的痛苦是某种赎罪。

希洛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你不必自责,他们的死并非你的过错。”

艾芙轻轻摇了摇头。希洛的意思她明白,只是任谁见到如此场面,都会因为自己是这世界的一份子而感到愧疚。

“除了遗憾,我们已经无法为他们做到更多了。但是,我们可以为生者再尽些力。”希洛起身,与艾芙对视着,“找到‘恶鬼’,如果必要的话就除掉它,不让它再造就更多悲剧,这是我们可以做的。”

艾芙有些无奈地垂下眼帘,随后点了点头。“先前我以为,这次的巡查官明明身为守护者却使用恶鬼这样的字眼,是他过于迷信。我本相信鬼只是人心作祟,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,盘踞此地的也许真的是一只鬼。希洛啊,如果真的有鬼魂要来寻仇,我不觉得奇怪。”

“但是你知道,那不是鬼。鬼不存在,是人心把他们不理解的事物修饰成了鬼。”希洛伸手揉了揉艾芙的头顶,“不要想太多了。时候不早了,今天就到此为止吧,我们赶去附近的城镇寻找今夜的落脚处,顺便调查一下这座需要被使用焦土战术的小村庄究竟是什么来历。”

时近傍晚,太阳将要西沉。冬日的夜晚总是来临得很早,同时也漫长而寒冷。两人决定早些回到最近的另一座村庄,于是匆忙结束了今日的调查。

尽管她们脚力稳健,没有走出多久后,夜幕还是从苍穹上压了下来。残阳被赶至天际,从林子的西边向里透出些余光,又被枯枝刺得支离破碎。黯淡的斑驳散在雪地上,勉强为两人指引出道路。

连日来的大学将地面覆盖成雪白一片,几乎快到艾芙的膝盖。她拄着木质手杖,在雪地里走得有些艰难。希洛的情况好上很多,没有艾芙那样辛苦。

“我们得快些,”希洛抬头望了一眼,“快要下雪了。”

艾芙百忙之中也仰望了天空,之间密布的铅灰乌云,于是立刻赞同了希洛的观点。稍不留神脚下,她便打了个踉跄,依靠着手中木杖支撑,她在落入冰雪的拥抱之前便稳住了自己。

闻声的希洛回头时,艾芙有些吃力地支在手杖上,对祂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
希洛犹豫了一下,还是回头继续前进。艾芙低下头,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。她出神地向日落之处望去,仅有地平线上还看得见余光,从黑暗之中模糊地勾勒出枯林的轮廓。

此刻还能隐约看清道路,只是再过上片刻,从无月的夜里用双眼分辨出事物就很困难了。但对艾芙来说,状况全然不同。白天时她的视力与常人无异,而黑夜里,她看得更为清楚。不同于仍需借助微光的动物夜视,即使是全然无光的纯粹的黑暗,她也能看清所有事物,甚至能清楚地知道它们的颜色。

她称其为“黑暗视觉”。因为她的这个能力,从那片在常人眼中已是一团难以分辨的漆黑之中,她能清晰地辨识出枯林的每个分支、凸起的骨节与尖锐的树杪,令她联想起那片废墟,混乱、干枯、消亡——它们都是死的。

在这一瞬间,艾芙突然觉得这整个天地都是恶鬼的一张大口,它正朝着所有人张嘴。

这时,有什么东西惊扰了那一团错综复杂的枯枝。在这片寂静的枯林里,它显然引起了艾芙的注意。她定睛朝那里望去,却又没了动静。

怀疑自己眼花了的艾芙眨了眨眼睛,仍是一无所获。她虽然质疑自己的双眼,但她确信自己的耳朵。除了正在逐渐远离的希洛的脚步声、风的呼啸声与自己的喘息声以外,她确实听到了什么。

那有可能是某种动物所发出的。艾芙摇了摇头,觉得是自己多想了,便拄着木杖继续前进。

伴随着一声难以名状的尖啸,一团裹挟着冰与雪的雾气朝着艾芙直直冲来。艾芙握住木杖的左手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,向着几乎快到跟前的那团白雾抡出一击。那团雾气中的确有什么东西,在发出沉闷的声响之后,它被木杖击落,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。艾芙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另一边退了几步,当她立稳时,对方也站了起来,于是艾芙得以目瞪口呆地知晓自己的敌人究竟为何物:

它的左半边脸是骷髅,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蓝色幽火;右脸虽附着了些许皮肉,仍是面目可怖。整体看来,它的身形是位不高的人类,身上也挂着有些破烂的女性服饰。但无论是持着长棍的双手还是直接踩在雪地中的双脚,均被森森白骨所替代。

“恶鬼”是艾芙此刻唯一想到的词语。

双方对峙的短短几秒间,艾芙的头脑混乱无比。面前的它真的是“鬼”吗?它究竟是什么?她沉浸在惊魂未定之中,以至于甚至忘记自己应当去战斗。正当对方准备再次袭来时,一点绿荧从不远处急速飞来,伴随着“喀啦”一声,流萤飞速地击断了骷髅的腰椎,绿色的光芒与蓝色的幽火一同落到了雪地里。

与此同时,希洛已赶至艾芙身边。祂把艾芙护在身后,右手探向后腰上的弯刀,压低身姿,随时准备应对敌人的突发之举。

艾芙本想告诉祂敌人已被拦腰截断,但话未出口,她便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半身缓缓与下身相接起来,“恶鬼”再次变得完整,在一阵“喀啦”声中重新站立,蓝色幽火再次对着两人。

艾芙惊讶地不知所措,左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去、想要抓住什么,最终捏住了希洛的衣角。希洛在这期间不发一语,没有动作。

“恶鬼”用眼眶对着两人——艾芙猜测它大概是在“看”。又是几秒静得可怕的沉默,“恶鬼”最终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,如来时那般化为一团白雾,从林中离去。

是否是“恶鬼”判断它无法同时面对两人,所以决定先行撤退?如果是,它还会再来吗?艾芙有满满一脑袋的疑问,最重要的是:它是否和以前曾面对过的众多怪物一样,是死骸?

“它离开了吗?”希洛的声音打断了艾芙的思绪。艾芙这才发现已经完全入夜了,希洛大概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吧。

“它走了。”艾芙回道,“你刚才明明看不见,还是用流萤打断了它的腰椎?”

希洛捡起流萤收入鞘中,有些惊讶地回头,“我打中了它的腰椎?我只是瞄准了那点蓝光。”

艾芙轻轻笑了,忽觉鼻尖有一点冰莹。她伸出手指刮去那一点,抬头仰望天空,只见点点白雪飘舞。

“下雪了,”她听见希洛的声音,“我们得快一些。”

艾芙深表赞同,等到这场轻盈小雪演变成暴风雪时,两人若还没有寻到庇护所,那么今夜就会相当难熬。她走到希洛身边,牵起对方的手。“走吧,”她说,“我来为你引路。”

(最后更新于2019.6.1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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