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家里其他人跑出去农家乐了, 彻夜不归。我觉得很累,没有一起去,想独自待一个周末。一个人待着久了,愈发觉得自己想去没有任何人的世界,和他人产生连接让我很难受。当然,我是躺在由人类社会的工业制造出来的床垫上这么想的。掏出集人类智慧之大成的智能手机,我把所有SNS切到几乎不会收到和看到其他人信息的小号,在其中一个上发出了“啊,我想去没有人的世界”后丢在一边,确保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我。

我还对日常生活的秩序不爽,觉得正常的作息下我提不起精神,于是度过了极其没有秩序、在“正常”的角度看来十分颓废的一天:躺到中午才起床,无所事事一下午,吃东西看视频,试图画东西却画不出来,也一点都不想练习。六七点左右又上床了,觉得视频也看腻了,没什么想做的事了,不如躺在床上安静一会儿。

但我只是对“正常的秩序”感到不适应,并不意味着这种颓废的生活会让我快乐;正如对接触别人这件事感到不爽,并不意味着彻底的孤独就是安适。结果看来,是怎么着都得不到安宁。

我也试着去设想,如果我按照“正常”的逻辑,找个伴侣,此刻我会更舒适一些吗?我幻想当我躺在这里的时候,身边躺了另一个人,我们有肢体触碰……还是算了吧。幻想这种事不会让我更舒适,只觉得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,我会连这种时刻都要考虑如何去与另一个人相处。我不会排斥对方,但我将不得不开始考虑怎么接受对方。

胡思乱想了半天,结果八点不到就睡着了。零点多醒过一次,再闭眼睁眼就是三点多,被猫的嚎叫吵醒。

我想是她的饭吃完了吧。家人说她最近饭量又变大了,可她已经超重了,让她先饿一会儿吧。这么想着,我决定翻个身继续睡,毕竟三点多要是起床了,绝对就再也睡不着了。后来想想不对啊,家里没别人了,我的床是高架床,猫上不来也看不到我,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所以猫不安了。明明诞生在自然,却被人类抱进钢筋水泥的建筑里,到处都是冰冷的家具,没有植物,没有其他动物,没有任何生机。猫不懂得如何用书本和互联网自娱自乐,所以整座屋子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新的信息,一成不变,这真是太可怕了……她觉得孤独,但她看不到任何会改变的契机,也不知道怎么看钟表来定下等待的目标,每天只能亲身经历漫长的时间流逝,等着我们这些唯一会动的东西回来……想了半天还是爬下床了,看了一下,猫的饭碗里果然是没饭了。加上猫粮之后,为了避免猫再叫,我躺在爸妈的床上(猫可以跳上来),想着等她睡着再睡自己的床去,结果直到现在,她一直坐在边上,没有要睡的意思。

我没什么可做的事。掏出手机一看,四点多了,这时间该是在睡觉的……等等,我还在用“正常”的思维考虑事情。凌晨四点醒着有什么不对的吗?或许远在崇明岛的我妈已经起来看日出了,她有点浪漫主义的。想到这里,我会心一笑。此刻我不悲伤,只是没有任何感觉,但是想到我妈此时此刻可能和我一样都醒着,她是奔着一个积极的目标去的,就忽然觉得世界很有趣。

家里有点太安静了。猫只是蹲在我边上,不再叫了,所以只能听到钟表的声音。我掏出手机,开始放最近喜欢的两首比较舒缓的歌,都是Life Awaits的新专辑《CALL ME INSANE》的曲子,一首All In My Head,一首I’m Still Trying, At Least。这两首都给我一种“旅人”的印象。旅人是我给oc安排的某个身份,他拎着行李箱,始终在旅途上。他在旅途上和很多人产生联结与故事,但那些故事总会结束,他总是要拎着行李继续踏上旅途。当别人试图挽留他、展示诸多共同生活的好处时,他微笑着表示理解与婉拒;当别人问他你到底要去哪里时,他会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,“我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,只知道我要一直旅行。我必须一直往前走。”

今早我想到一个模型:虚无才是坚实的土地,人类社会在土地上空搭载了几片薄冰,比如“学习成绩好”、“拥有最新款游戏机”,比如“事业有成”、“成家立业”、“儿女双全”,对老年人有“儿孙满堂”、“天伦之乐”,诸如此类的薄冰铺了很大一片。所有人诞生于世,只要在社会环境里成长,就会耳濡目染地接受这些“目的”与“意义”的熏陶,自然而然地走上薄冰。社会温柔地告诉你,只要这么做了,你就是“成功”的,你的人生充满意义。可是如果你不认同那些目标,你脚下的薄冰就碎了,你会掉落到坚实的土地上来,你发现一切都是虚无,而且无论怎么跺脚,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继续掉下去了,这就是终极的答案。这种事情通常发生在两块薄冰的交界处,也有人走在薄冰上的时候去读了本书就掉下来了。很多人感到恐惧,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薄冰上、回到“正轨”上去。我是那个没能回去的人,在初入大学的时候我掉了下来,因为我一直不是很认同社会在这个阶段给我的薄冰。最初我感到一切都失去了秩序和意义,非常恐惧,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能像没事人一样活着。我妈那时候跟我通过电话,说“只能自己度过”,我问她“那万一没过去呢?”她说“没过去……那只能没过去了。”

最后我习惯了。现在的我喜欢坐在土地上,看别人掉下来,然后说“你来啦”。其实没什么好怕的,无需对开放的、没有答案的、没有意义的事物感到恐惧,这是它们本来的模样,始终如此。如果一直以来都未曾受伤,那么它们当然也不会突然就开始伤害你,其实改变的只有你自己的脑子。

我无法接受恋爱的理由也很简单,我打从心底瞧不起那些妄图来解决我的问题的人。他们以为虚无和无意义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吗?他们竟然觉得自己有能力解决虚无?这听起来真是太好笑了。

今天,又是我在薄冰之下漫步的一天。这种漫步并不快乐,只是自然而言地发生了。虽然我掉下来了,但很少有人能长久地在土地上逗留,社会构建那些薄冰是有意义且出于好心的。我今天在土地上逗留了一天,明天该回到薄冰上了,否则会抑郁的。接受虚无的条件之一,就是能够控制自己在必要的时候放弃思考、自行构建可以回去的薄冰。我还是不想当一个通常意义上的“成功人士”,所以我会用最近的一场展览、与朋友们游玩之类的事铺出属于我自己的薄冰。今天,我决定等天亮了去公园转转。

如果没有学会放弃思考和构建薄冰,就会像另一些人一样,不小心掉进土地上的深渊里。掉进深渊有什么不好的?不知道,或许其实没什么不好的。但是抬头看到那些薄冰,其实那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人都还挺不错的。我只是看似厌恶与他人接触,其实我根本离不开人类社会。我在用的一切东西都是集结了很多人的头脑才能做出来的东西。我在写的这篇东西,就是对不知道哪里的人在抒发感想,人需要另一个同等的存在来证明自己,这是独自一人绝对做不到的事。在土地上漫游的最后,我总是会找到朋友,发出一些用幽默修饰虚无所以看起来在胡言乱语的感慨,那时候朋友给我的回应是温暖的,能立刻把我拉回薄冰之上。内容根本无所谓,重要的是有所回应。

本来,薄冰的尽头就是人人都要去往的深渊。在抵达深渊之前,和一些人一起营造我们的薄冰,在上面度过共同的时间吧。何况,这个薄冰-土地理论也只是我的脑内妄想,更有智慧的人会说,有除此之外的更多东西,只是我还没看见。所以我要更多地读,去试着理解这个世界,搭建更完善的模型。

旅人今天也在继续前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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